在金元之交的北方文壇，有位隱逸高士以其遠見卓識提攜了后世公認的文學巨星——元好問，此人便是岢嵐（今山西省岢嵐縣）奇士王中立。
元好問《續(xù)夷堅志》載：“王中立，字湯臣，岢嵐人。博學強記，問無不知。少日治易，有聲場屋。家豪于財，客日滿門延待備極豐腆，其自奉則日食淡湯餅一杯而已。年未四十，喪妻不娶，亦不就舉，獨處一室中如僧，如是三四年乃出。時人覺其談吐高闊，詩畫超絕，若有物附之者，問之不言也?！?/p>
清光緒版《岢嵐州志》中亦記：“（王中立）負志奇?zhèn)ィ粯肥诉M，嘗曰‘予言有似梟鳴，出口人輒惡之’。有司屢薦不就，常避蕭荻中，歌采薇之詩。妻亡，不復(fù)娶，曰‘夫婦乃剛常大義，吾不欲縱欲以亂人道’。多與奇士游彈琴奕棋，終日坐茂林中，遇晚即臥木上。后卜蘆芽山，結(jié)廬以居，更名云鶴，頗有商山富春之致，許衡視此，有愧色矣?！?/p>
金章宗泰和年間，元好問赴太原參加科考，途中聽聞獵雁者講述一對大雁生死相隨的故事，深受觸動，故作了一首《摸魚兒·雁丘詞》。其中寫道：“問世間，情是何物？直教生死相許！天南地北雙飛客，老翅幾回寒暑。歡樂趣，離別苦，就中更有癡兒女。君應(yīng)有語：渺萬里層云，千山暮雪，只影向誰去？橫汾路，寂寞當年簫鼓，荒煙依舊平楚。招魂楚些何嗟及，山鬼自啼風雨。天也妒，未信與，鶯兒燕子俱黃土。千秋萬古，為留待騷人，狂歌痛飲，來訪雁丘處。”
此詞情真意切，哀婉纏綿，尤其開篇“問世間，情是何物？直教生死相許！”之句，如金石擲地振聾發(fā)聵，成為詠嘆愛情的千古絕唱。詞作傳出后，崇尚豪放詩風的王中立讀罷，不禁擊節(jié)贊嘆，深為這位少年才俊的才情所折服，當即提筆寫下《題裕之樂府后》一詩，詩曰：“常恨小山無后身，元郎樂府更清新。紅裙婢子那能曉，送與凌煙閣上人。”“裕之”即元好問的字，王中立認為尋常考官難以理解元好問文章中的深意，只有“凌煙閣上人”方能真正讀懂。這一評價既彰顯了王中立卓越的文學鑒賞力，更體現(xiàn)了他獎掖后進、慧眼識珠的開闊胸懷。
趙秉文為金大定年間進士，詩文書畫俱精，名重一時。他在岢嵐任職期間，結(jié)識布衣王中立，二人因詩相知，結(jié)為唱和往來的摯友。后來趙秉文出任平定州刺史時，王中立特意將元好問的《摸魚兒·雁丘詞》及自作《題裕之樂府后》一并示于趙秉文。這讓趙秉文對素未謀面的元好問產(chǎn)生了極佳的印象，也為日后元好問在文壇崛起埋下了重要伏筆。金宣宗貞祐年間，元好問赴汴京應(yīng)試，雖未登第，卻得以結(jié)交京中名流。當其詩作傳至禮部尚書趙秉文手中時，趙氏驚嘆“近代無此作也”，元好問由此“名震京師”。這一局面的形成，固然源于元好問自身的絕世才華，但王中立早年極力推薦無疑起到了關(guān)鍵的鋪墊作用。
王中立與元好問之間，不僅有知遇之恩，更存在文學上的師承淵源?！吨兄菁份d，元好問曾親向王中立請教作詩之法，王中立以秦觀的“有情芍藥含春淚，無力薔薇臥曉枝”為例，評析此句雖工致精巧，但比起韓愈的“升堂坐階新雨足，芭蕉葉大梔子肥”，則“如婦人軟語”。王中立推崇陽剛豪健、清新自然的詩風，這深刻影響了元好問的文學觀念，他在《論詩三十首》中云“有情芍藥含春淚，無力薔薇臥晚枝。拈出退之山石句，始知渠是女郎詩”，便是對王中立詩學觀點的呼應(yīng)與闡發(fā)。名臣徐世隆評價元好問“詩祖李、杜，律切精深，而有豪放邁往之氣”，可見王中立的詩學思想經(jīng)由元好問得以繼承并發(fā)揚光大。
王中立的個性與才情令趙秉文十分欽佩，趙秉文在《水調(diào)歌頭·四明有狂客》序中記載，王中立曾贈詩于他，詩云“寄與閑閑傲浪仙，枉隨詩酒墮凡緣。黃塵遮斷來時路，不到蓬山五百年”，意趣超逸，不染塵俗。趙秉文遂在詞中將其比作唐代“四明狂客”賀知章，譽之為“謫仙人”。王中立言行素來豪放不羈，曾于趙府中秋宴上賦詩“印透山河影，照開天地心。人世有昏曉，我未嘗古今”，令趙秉文擊節(jié)稱奇；又揮毫寫下“龜鶴”大字，筆意蒼勁，且自題云“天地之間一古儒，醒來不記醉中書。旁人錯比神仙字，只恐神仙字不如”。其風骨氣節(jié)，恰如趙秉文所言之“狂客”，亦合元好問筆下“異人”之評。
趙秉文在岢嵐任職期間，曾作《岢嵐賦雪分韻得素字》一詩：“閉門三日雪，荒城甚無趣。土屋多半頹，雞犬迷牖戶。云端高青熒，天色易晚暮。寒迷日車轍，清絕坤維柱?！痹娋淝檎嬉馇?，既狀寫了邊地雪景的蒼茫，也流露出作者對岢嵐這片土地及此間人物的深厚情感。據(jù)《續(xù)夷堅志》載，王中立去世后，時任鎮(zhèn)西軍節(jié)度使（治所駐岢嵐）的石倫將其安葬于今忻州境內(nèi)。
王中立集隱士、狂者、詩人、鑒賞家于一身。他淡泊名利，卻對文學懷揣熾熱追求與精辟見解；他自甘隱居避世，卻以遠見卓識，向當時正處于上升期的趙秉文極力推介青年元好問，并在詩學理念上深刻影響后者。在元好問從才華橫溢的青年成長為一代文宗的歷程中，王中立無疑是至關(guān)重要的伯樂與導師。他的慧眼不僅識得英才，更在一定程度上參與塑造了這位英才的文學品格，從而在金元文學史上留下了獨特的印記。（趙德榮）
（責任編輯：盧相汀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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