讀《紅樓》，越讀越覺得親切，尤其是人物對話，有時感覺像上了年紀(jì)的幾位五寨老人在身邊絮叨。讀到渺渺真人說：“趁此，你我何不也去下世度脫幾個，豈不是一場功德？”“度脫”是如此熟悉，就是我們的日?？谡Z。而讀到《好了歌解》中“金滿箱，銀滿箱，展眼乞丐人皆謗”，我揉了揉眼睛，確定是“展眼”而不是“眨眼”，甚至還有意展了幾下眼，像是體會到底“展眼”準(zhǔn)確還是“眨眼”準(zhǔn)確？結(jié)論是：表達(dá)的意思完全一樣，但我更喜歡“展眼”，因為它是我的口頭語，是五寨這塊土地賦予我表述時間短暫的獨特語言方式。
于是，我邊讀邊劃，將80回中的五寨方言逐一劃了出來，便有了：攛掇、將就、營生、打聽、打諒、到來、自在、襲人、些些、出脫、消停、幫襯、打量、有甚、乍、黑更半夜、添換、扎掙、便易、揉搓、承算、忽喇八、檢點、冬寒十月、輕省、抖漏、包管、奚落、黑眉烏嘴、趔趄、合式、盤算、燎泡、法馬、拿刀弄杖、尋死覓活、干哭、忒兒一聲、希罕、尋趁、不干不凈、說合、打花胡哨、撞客、饑荒、捉弄、說是說笑是笑、歇息、生疼、死活、走乏、往常、端詳、編排、烏壓壓、興得、后兒、接交、拐棍子、不中用、奈何、諒那、討吃、支吾、零碎、膩煩、到像、謅、摳土、老天、瞞哄、賽似、一把子、興旺、越發(fā)、終久、韃子、橫豎、下剩、包攬、天短、照管、頭疼腦熱、翻騰、掙命、支使、耽代（擔(dān)待）、收什（拾）、出息、照看、嚼蛆、千叮嚀萬囑咐、忙亂、緊襯、攪過、頭緒、兜攬、隔鍋飯、花馬吊嘴、可心如意、左右開弓、歇晌、將就、磁（瓷）瓦子、家伙等，我估計沒有找完全，不過這百余個字詞足以說明問題。
現(xiàn)在我們就通過這些詞來體會一下五寨方言在文學(xué)作品中的精彩呈現(xiàn)。“這熙鳳攜著黛玉的手，上下細(xì)細(xì)打諒了一回”，“打諒”是我們的日常用語，比如見了生人，我們會上下打諒。這里也是王熙鳳首次見黛玉，從上到下看得非常仔細(xì)，熙鳳看人又入骨三分，竟然深入到了氣質(zhì)氣韻，因而有了下文最出名的那句迎合語：“況且這通身的氣派，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孫女兒，竟是個嫡親的孫女?！笨梢娪迷~之重要。再看黛玉說：“不曾讀，只上了一年學(xué)，些須認(rèn)得幾個字?！弊x著讀著覺得黛玉成了鄰居妹妹，說話也有了五寨味兒，“些須”表示數(shù)量很少很少，尤其用方言的語氣說出來，顯得更少，更能表現(xiàn)謙遜的隱義，如果再重疊就更妙了，有人問“會開車嗎”，五寨人說“些些須須會些”，是不是謙遜到家了？更絕的是焦大醉罵的話：“像這樣黑更半夜送人的事，就派我。沒良心的王八羔子，瞎充管家。”用慣了“三更半夜”，猛一讀到這句話讓我想起了村中的老人，他們不大說“三更半夜”，要表達(dá)相同的意思總說“黑更半夜”，這也給我們敲響了警鐘，有些方言正逐漸離我們遠(yuǎn)去，我們應(yīng)該像保護(hù)珍稀動物那樣開展對方言的搶救、保護(hù)與研究，不然再過若干年，我們都不懂我們的方言了。如“甚”“乍”這些字，是不是已經(jīng)被“什么”“猛然”代替了？寫作時總覺得用“甚”“乍”既不順手又不順口，讀起來還生硬，好像沒有一點美感，可一讀古文古詩詞才知道它們的年齡都在千年以上，簡直是語言中的活化石。對此，我們怎能忘記，怎能丟掉，又怎能不充滿敬意呢？
再如五寨口語中的“扎掙”，我總覺得比“掙扎”更能形象地表現(xiàn)勉力支撐的意思，如我們病了要堅持著上班，會說“扎掙地上哇”，若說成“掙扎地上哇”是不是味道有點兒怪，好像是被束縛著手腳被迫的?！都t樓夢》第11回中，眾人給賈敬慶壽辰，秦可卿本應(yīng)出席也很想出席，奈何病得十分厲害實在無法堅持參加，鳳姐兒說：“我說他不是十分支持不住，今日這樣的日子，再也不肯不扎掙著上來?！睂⑶厥喜∪敫嚯翢o力強撐的羸弱準(zhǔn)確表達(dá)了出來，豈能用“掙扎”代替？再看看我們長輩常常掛在嘴上的一個詞“打花胡哨”，意思是假意敷衍，也有不穩(wěn)重或在某地停留時間較短之意。若我們回家后稍作停留就要離開，母親會埋怨“打花胡哨，不能多在一會兒，好歹吃口飯”。《紅樓夢》第30回的語境是寶玉挨打后林黛玉特別擔(dān)心，因沒發(fā)現(xiàn)王熙鳳過來，心里盤算道：“如何他不來瞧寶玉？便是有事纏住了，他必定也是要來打個花胡哨，討老太太和太太的好兒才是！”這里通過黛玉的內(nèi)心活動，側(cè)面寫出了王熙鳳善于逢迎做事，熱衷虛情假意，表現(xiàn)王熙鳳虛偽的一面。還有一個詞需特別提一下——“可心”，《紅樓夢》第65回中尤三姐暗戀上了柳湘蓮，向二姐與母親說：“只要我揀一個素日可心如意的人，方跟他去?！痹谶@里“可心”是稱心的意思?！都t樓夢》中還有一個丫鬟叫可人，與鴛鴦、襲人自幼相識，是王熙鳳的陪嫁丫鬟，“可人”即稱心的人。不過在五寨方言中，“可”不讀“kě”，而讀作“kè”，與“可汗”的“可”同音，亦是稱心的意思，不知在這里能否讀作“kè心如意”？最后再來體味一下我們口中出現(xiàn)頻率很高的一個詞“花馬吊嘴”，形容人油嘴滑舌，會說話，貶義詞?！都t樓夢》第65回中尤三姐知道賈珍、賈蓉、賈璉是在玩弄她們姊妹，遂指著賈璉笑道：“你不用和我花馬吊嘴的！清水下雜面，你吃我看。見提著影戲人子上場，好歹別戳破這層紙兒。你別油蒙了心，打諒我們不知道你府上的事……”讀著這段兒不能不佩服尤三姐的口才，將賈璉數(shù)落得體無完膚，“花馬吊嘴”更將賈璉油腔滑調(diào)、嬉皮笑臉只想著如何玩弄三姐的形象刻畫了出來。由此看來，這些方言在表現(xiàn)力方面遠(yuǎn)遠(yuǎn)超過了現(xiàn)在普通話中的類似詞語，若將這兒的“花馬吊嘴”換成“花言巧語”，不僅少了口語酣暢淋漓的味道，更少了一種直擊人物靈魂的穿透力。
所以，用詞貴在于特定語境下的準(zhǔn)確性，方言是人們的日常口語，是活的語言，它靈動、準(zhǔn)確、生活化，如果為文時使用好，往往有極強表現(xiàn)力、感染力，《紅樓夢》在這方面給我們提供了極好的范例，我們應(yīng)該學(xué)習(xí)。不過，作為五寨人，也不要總覺得方言“土”，我倒認(rèn)為“土”正是它的價值。除上邊所列靈動、準(zhǔn)確、生活化的例子外，方言還包含很多古語，如“吾”“夜來”“圪蹴”等，語音也很值得研究，尤其保留著許多入聲。
近年來，將五寨方言用于創(chuàng)作中進(jìn)行文學(xué)化表達(dá)，已逐漸引起本土作家重視，比如徐茂斌先生的散文集《山道彎彎》里就恰當(dāng)使用了許多五寨方言，“價”“半分奈何”“行轉(zhuǎn)”等等。石德生老師的散文《離離原上草》《老屋》里也有“黃風(fēng)”“胡掃亂潑”“眼慌”等。王繼樹的長篇小說《二大美人》是用純粹的五寨方言寫成。筆者發(fā)表在《五臺山》上的短篇《崖》，開篇也是以方言讀音“nái”切入。聽說海東近期創(chuàng)作的一篇小說也將以“鎖猴”為題。希望五寨方言有更多的文學(xué)化呈現(xiàn)。（李晉成）
（責(zé)任編輯：盧相?。?/span>
晉公網(wǎng)安備 14090202000008號 
